▲1938年六名中国军官在芷江离别前合影留念老照片。（邹德怀收藏+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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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邹德怀出版了一本全是他自己手工上色的老照片摄影集，里面90%以上的照片都是他个人收藏的原版老照片，很多都是第一次公开。
在选取照片的时候，邹德怀希望有正面战场，也有敌后战场的厮杀。有难民、有工人运动、有华侨，还有伪满、汪伪的丑态……这些普通人的面孔带着读者去感受普通人所经历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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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记者 王华震
责任编辑｜刘悠翔
“我哭嘱君生别语a股可以杠杆吗，来去雁飞要低些。”这是一张六位中国军官在湖南芷江拍摄的合照，时间为1939年3月10日。照片背面写着的这句话，是他们在乱世之中给彼此的临别赠语。
每一张老照片背后都是一段尘封历史的切片，也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当邹德怀在旧书摊上看到照片上“芷江”二字时，思绪立刻将他带回到了战火纷飞的抗战时期。
位于湖南西部的小城芷江，曾是抗日战争史上的重要地标。它不仅以侵华日军“受降城”著称，还曾凭借重要的地理位置，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全国的官兵训练基地、空军进攻堡垒、物资供应中转站，以及伤兵和难民的救护中心。芷江也因此遭受日本飞机多次猛烈轰炸，仅大规模的轰炸就有38次。
邹德怀很快决定买下它。照片上，六位军官都很年轻，“从领章来看多为少尉、中尉，可能是军校的毕业生。抗战期间先后有三所军校驻扎芷江，分别是培养参谋和高级军官的陆军大学、培养空军人才的中美航校和培养军事警察的宪兵学校。他们是宪兵学校毕业生的可能性更大。”邹德怀对照片上的信息进行了考证。通过一张照片，邹德怀触及到了更加生动的历史细节。
像这种抗战时期的老照片，邹德怀有8万余张。经过多年的积累，他目前已经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近代老照片私人藏家。他是学美术出身，在面对这些黑白老照片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要去想，照片背后的当时的色彩是怎样的？他开始把老照片扫描下来，在电脑上试着给它们手工上色，随着色彩的增多，他逐渐意识到，彩色照片所承载的历史信息，以及所能传达的历史氛围，很多时候是黑白照片所不能比拟的。
“这些年来，给老照片上色成为世界范围内兴起的一股新潮流。它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门严肃的艺术。它需要在对历史进行深度考证的基础上，糅合情感和想象力，把多年前照片中的爱、愤怒、恐惧、感动和激情复现出来，让老影像焕发新活力，吸引更多年轻人关注和研究。”邹德怀说。这张被他命名为《芷江离别》的老照片，在上色之后，六位军官的表情变得鲜活起来，他还特地用了暖黄的环境色来调色，使其保持一种沉重的历史感。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邹德怀出版了一本全是他自己手工上色的老照片摄影集，里面90%以上的照片都是他个人收藏的原版老照片，很多都是第一次公开。他将摄影集取名为《山河在：一部鲜活的抗战史（1931—1945）》（下称《山河在》）——从九一八事变到抗战胜利，用150张照片串起14年的抗战史——国虽破，山河仍鲜艳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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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照相馆》也参考了他收藏的照片
这是一张被命名为《中国娃娃》的老照片，它被视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标志性照片之一。2003年，这张照片入选美国《生活》杂志主持评选的《改变世界的100幅照片》。由于这张照片知名度太大，当时就用底片冲印了多张，邹德怀收藏了其中一张。
要从8万张收藏的抗战照片中选取150张，对邹德怀来说是痛苦的选择。他希望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要反映抗战的某一个重要的侧面或者重要的事件、人物。《中国娃娃》反映的就是抗战前期的重要战役淞沪会战。
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王小亭拍摄被日军轰炸后的上海车站，图为其中一名浑身是血的婴儿坐在地上大哭的大幅新闻老照片。（邹德怀收藏+上色）
1937年8月28日上午开始，日军出动上百架次的轰炸机对上海进行轰炸，位于张华浜地区的交通枢纽上海南火车站是重点目标。作为远东最大的国际性都市，上海牵动着各大国的重要利益，因此许多国家的记者都在战火间奔跑、拍摄、报道。37岁的北京人王小亭，此时正受雇于美国赫斯特新闻社，他扛着一架电影摄影机，脖子上还挂着几个相机，奔忙于战火前线。
当日下午2时许，六架日本轰炸机向上海南站投下一枚枚炸弹，当场炸死七百多人，车站被炸得狼藉一片。王小亭看到救援人员把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放在铁轨上，再转身去救援别人，立即用摄影机拍下孩子号啕大哭的镜头。稍后，孩子被抬上了担架。
经过冲洗的胶片由美国军舰送往马尼拉，又由飞机运到纽约。两个月后，这张照片刊登在《生活》杂志上，日本立即遭到世界舆论的愤怒抨击。有媒体评价，《中国娃娃》是美国普通民众对中国抗战的态度从漠然到支持的关键因素。
除了这张照片，邹德怀还收藏着王小亭将底片寄往美国的原始信封。能收集到这么多老照片，邹德怀觉得这里面也没有什么秘密，就是要善于搜集国内外各种拍卖信息、旧书店的信息，然后在全世界广布眼线。收藏得多了，世界各地的朋友都会主动给他提供信息。
邹德怀陆陆续续花了两年时间，一张一张地给挑选出来的照片上色。有时候遇到比较稀有、史料价值比较高的照片，他会忍不住发到社交媒体上。这些照片被网友大量转发，里面保存的历史信息甚至会影响到电影的拍摄。比如《中国娃娃》不仅可以让人直观地感受战争的惨烈，还能让人看到当时的上海南站的建筑细节。电影《南京照相馆》里出现过一个日本士兵手提人头的镜头，就是参考了邹德怀收藏的一张照片。电影上映后，片方请邹德怀参加了首映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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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补史料空白
除了反映抗战的重大事件，《山河在》的另一个挑选标准是稀见性，书中很多照片都是邹德怀的独家收藏，且首次公开，弥补了抗战史的影像空白。
《夜袭阳明堡》就是这样一张稀有的照片。1937年10月19日夜间，八路军一二九师七六九团三营对被日军占领的山西阳明堡机场实施奇袭。八路军战士们用步枪、机枪和手榴弹对日军飞机展开破坏。25岁的营长赵崇德等一批官兵在行动中壮烈牺牲。
奇袭阳明堡是八路军东渡黄河出征抗日的第一仗，作为“步兵打飞机”的战例震惊中外。日军的“空中交通线”为之中断，全国抗战的士气大振。然而这次著名的战斗，此前却没有找到任何影像资料。
邹德怀的这张照片，是他从日本拍卖中所得。大约七八年前，邹德怀得知一本侵华日军的老相册正在被拍卖，拍卖预展的图片显示，其中有些照片他从未见过，而且他惊讶地发现拍摄这些照片的军官就是当时驻守阳明堡的日军司令。邹德怀意识到，这是一本不可错过的相册。
八路军夜袭之后，日本军官在第二天拍下了照片——一群年轻的士兵已然倒地，鲜血凝固在他们的脸上，手边是一枚枚尚未扔出的手榴弹。
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张阳明堡战役的战场照片，弥补了解放军战史上的一段空白。因为这张照片，邹德怀还受邀去国防大学做了演讲。
1937年10月首次发现日军拍摄的八路军阳明堡战斗照片。（邹德怀收藏+上色）
《山河在》中关于日军731部队的照片也填补了史料的空白。731部队是二战期间日本在中国设置的多支细菌战部队之一，也是最臭名昭著的一支。关于731部队的原始史料，绝大部分都已经被日方销毁。
日本战败时，731部队是最早撤退和疏散的部队之一。宣布解散时，这支部队的每一个人都被告知三个原则：不准对任何人说自己曾是731成员，永远不准与战友交往联系，永远不担任任何政府公职。这支反人类部队就这样躲过了惩罚。
一个偶然的机会，邹德怀在东京的一家旧书店里买到了一整册关于731部队的相册。相册的主人叫林芳三，是731部队第一课（专做活人实验的部门）的前成员。他拍摄了四百多张当时的照片，每张照片的背后都有时间、地点、人名，弥补了非常多的历史空白，“很多731部队的部门负责人，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样子。”邹德怀说。
选入书中的照片拍摄于1943年5月，当时731部队正在举行春季运动会，官兵们戴着防毒面具进行竞走比赛。731是绝密单位，四百多张照片不可能出现做实验的场景，绝大多数是士兵的军营照、生活照，邹德怀觉得这张戴着防毒面具的照片传达出了某种“恐怖”，“更有代表性”。
遇到这本相册既是偶然，也是邹德怀长期在日本散布“眼线”的成果。他的日本朋友经常会和他沟通近期的拍卖信息。当旧书店的老板打算拍卖这本相册的时候，一位朋友已经背着上百万日元的现金出现在了旧书店门口。老板出价100万日元，对于现在的日本人来说，这个相册也许只是上几辈人的往事，但对于中国人来说，这是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在邹德怀看来，相比它的价值，这个价格完全不贵。经过讨价还价，相册以92万日元成交。
731部队哈尔滨本部第一课成员林芳三的私人相册。（邹德怀收藏+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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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中的历史信息
尽管现在网络上非常流行对老照片进行AI上色，但是邹德怀还是觉得手工上色有很多AI比不了的地方。“AI 对天空、草地、海洋、山脉这些颜色可能会稍微比较真实一些，因为它有大量的数据支撑，但是它根本没法识别军服的颜色、武器装备的颜色。”邹德怀说。
随着收藏的战史照片越来越多，邹德怀也成了一个颇有积累的军事迷，各种运输机、战斗机、不同番号的军服，都有不同的配色。“你看收复腾冲的这张照片。”他指着一张断壁残垣的照片，上面是1944年7月份腾冲收复战中的腾冲城墙。
腾冲是西南交通商贸重镇，自1942年5月10日沦陷后，日军便把它变成一座坚固的防御堡垒。1944年5月11日，中国远征军翻越高黎贡山、强渡怒江，开始收复腾冲之战。从7月27日起，中国军队发动总攻，步步逼退日军。这张照片抓拍的就是中国军队夺回腾冲城墙时的情景，黑白照片中，天空是白蒙蒙一片，很难分清当天是什么样的天色，“我请教了军事专家余戈老师，收复那天下着小雨，所以我就做了这样的颜色处理。”邹德怀说。新上色的照片，天空有一种烟雨空濛的感觉，整体氛围呈现肃穆的冷色调，“AI也很难判断冷色调和暖色调”。
1944年10月4日攻占腾冲日本军事堡垒的国军大幅新闻老照片。（邹德怀收藏+上色）
电脑手工上色的工序并不复杂，只是需要极大的耐心。主要工作就是在电脑上给图片叠加图层，遇到色块复杂的照片，一张照片甚至需要叠加上百个图层。一位美国军人与昆明华亭寺的“合影”，邹德怀就花了大量时间来调查、着色。
昆明华亭寺始建于元代，历代被毁坏和重修过数次。和很多寺庙一样，它第一重殿内两侧立着四位护法天神，手执兵器，衣饰繁复。与美国军人“合影”的是四大天王中的东方持国天王和南方增长天王。非常幸运的是，华亭寺的天王像是邹德怀收藏的照片之中，极少数的照片中所摄的建筑物能够保留至今的，尽管天王像经过了重修，但至今依然保持着照片中的风采。邹德怀去昆明华亭寺看过四大天王，他的上色也参考了现实中的颜色，但看起来比现实中的色彩更有“胶片感”。
抗战时期驻扎成都的美军陆航第312战斗机联队成员与寺庙两尊金刚像合影。（邹德怀收藏+上色）
色彩也往往蕴含着重要的历史信息。邹德怀选择的一张日本士兵攻打四行仓库的照片，再现了黑白照片所丢失的历史信息。
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10月27日起，谢晋元率约400名官兵，在上海市民大力支持下坚守租界旁的四行仓库四天四夜，打退日军十几次进攻，在国际社会面前展现了中国军民英勇抗战的不屈意志，也振奋了全国的士气民心。日本人占领四行仓库之后，为了庆祝“胜利”，让士兵摆拍了攻入四行仓库的场景。这张照片现在被邹德怀所收藏，也被选入了《山河在》。
1937年11月1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占领四行仓库。（邹德怀收藏+上色）
当时攻打四行仓库的是日本海军陆战队，日本陆军的军服和海军陆战队的军服，是两种差异不大的绿色。“所以用黑白影像的话，是分不清日本的海军陆战队和陆军的。陆军的更偏黄，海军陆战队会更偏绿一点。”邹德怀说。管虎拍摄的电影《八佰》就犯了这样的细节错误。电影中攻入四行仓库的日本士兵，穿的是日军陆军的军服。
电影《八佰》（2020年）中进攻四行仓库的日军军官造型。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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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大人物的抗战史
翻完整本相册，好多耳熟能详的近代史人物好似没了踪影。书里唯一军阶较高的“大人物”，也许是一张张自忠的照片。“那是因为他牺牲了。”邹德怀说。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胜利，是全民族众志成城奋勇抗战的伟大胜利。在选取照片的时候，邹德怀希望有正面战场，也有敌后战场的厮杀。有难民、有工人运动、有华侨，还有伪满、汪伪的丑态……这些普通人的面孔带着读者去感受普通人所经历的苦难。
“通过小人物的故事，我们才能知道战争的残酷，也才能知道人性的伟大。所谓的大历史，就是无数个小小的历史碎片，把它烘托起来，把它拼起来的。”邹德怀说。
一张看似和抗战没有关系的体育运动员的照片就这样被选进了书里。这张照片是邹德怀在国内的拍卖会上获得。照片上站着几位青春活力的拳击运动员，依次为李梦兰、靳贵第、靳桂、王润兰，上面还有他们的亲笔签名。这是1936年中国拳击队参加第11届柏林奥运会的留念照。这届奥运会是近代中国唯一一次大规模派遣选手参加的奥运会。由69名运动员组成的代表团，虽然未获奖牌，但是在抗战之前向世界展示了中国运动员的风采。
“我买到这张照片之前，完全不了解这些奥运选手，以及他们日后在战场上的命运。”邹德怀说。
让他不胜唏嘘的是这支拳击队的惨烈结局。全面抗战爆发后，四人均奔赴前线。1937年9月21日，时任第三十二军一名排长的王润兰牺牲于河南安阳，年仅24岁。后来，靳贵第和靳桂也壮烈殉国。拳击队仅存李梦兰一人。
1936年王润兰（右四）等中国健儿参加奥运会签名合影。（邹德怀收藏+上色）
另外一张令人心碎的照片来自云南的陈绍武军官。照片中，陈绍武年轻英俊、目光坚毅，胸前的布质胸标表明他是陆军第一师步兵第一旅第二团第一营的一名基层军官。邹德怀在扫描这张照片的时候，意外发现了照片背面还有一封家书：
“娟妹：倭寇来犯，民族危亡。今出滇，吾抱必死之决心，希汝另嫁，幸勿自误。夫字。二十七年七月十一日于武昌。”
信中的地点、日期，表明它拍摄于武汉会战期间。这场发生于1938年6月到10月的会战，是抗日战争战略防御阶段规模最大、时间最长、歼敌最多的战役。中国军队总计投入14个集团军近100万人展开会战，最后在大量杀伤日军有生力量后主动撤出武汉。
陈绍武所在的陆军第一师也参与了武汉会战。第一师是中央军资格最老的一支嫡系部队，前身是1924年以黄埔军校教官和军校第一期学员为骨干组建而成的军校教导第一团。邹德怀找遍了各种档案，也拜托了很多云南的文史专家，想要寻找更多陈绍武军官的事迹，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我希望更多的人看到这封信后，去寻找这个叫陈绍武军官的人生轨迹。”邹德怀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1938年左右中国陆军第一师军官陈绍武私人相册，有武汉会战和宜枣会战以及劝未婚妻改嫁自己抱必死之决心等照片60张，图为陈绍武照片及其家书。（邹德怀收藏+上色）
“我哭嘱君生别语，来去雁飞要低些。”这是写在《芷江离别》背面的寄语。在照片正面，军官们还写了几句话，“我们离别了！永远相聚在这上面！是他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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